【臨床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斷片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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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斷片是什麼時候?」

斷片是香港用語,切換成國語,就是喝茫,ㄎㄧㄤ掉的意思。修哥一邊問,一邊壓著自己的太陽穴。至於修哥是誰,請參閱小劇場第28場。

「應該是十年前吧,為了慶祝退伍,一口氣乾了超過十罐金牌。我最高紀錄是一次十五罐,而且沒醉,坦白講我的臟器還挺管用的。」我很想這樣講,但事實上是我前天晚上才喝了一罐473 ml的雪山,然後隔天就頭痛一整天,連陪女兒玩廚房遊戲也力不從心,老婆什麼都沒說,一整天只用一種好像我這十年來都在吃軟飯的眼神看我。
「你看起來很不妙。」我回話時,修哥點點頭,還是不斷按著太陽穴。
「還記得我們團的吉他手嗎?」
「當然,一個只會同一種姿勢刷弦的傢伙,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深處。」
「鼠爺是我高中前輩,我們算生死之交了。上次的暖場表演,由於妹子的貝斯彈得太威,主辦方立馬送上好幾張表演約,大夥簡直嗨翻了,於是鼠爺就把斷片俱樂部的人叫出來。」


「斷片俱樂部?」

「嗯,就幾個酒友聚在一起喝到掛的非營利組織,鼠爺跟他們比較熟。我們玩團的其實不太常喝,因為喝多了手會抖,要是連吃飯的傢伙也拿不穩,就只能跟舞台說聲拜,但鼠爺天賦異稟,超級能喝,應該是有三塊肝。那晚我們續攤到凌晨兩點多,妹子不喝酒,所以負責開車,車上擠了七八個彌留狀態的大叔。後來開到青島東路時,鼠爺突然看到條子揮手臨檢,於是立刻幫妹子拉上手剎然後衝下車,搞得全車都被驚醒,沒人知道他幹嘛下車去跟條子鞠躬哈腰。」
「結果三十秒後,整車的人都開始掏手機,因為站他對面的不是條子,而是個該死的施工警示人偶,就是穿反光背心,拿指揮棒上下擺動的那種。當時這醉漢就站在路中央跟一個假人裝熟,然後不斷被上下擺動的指揮棒巴頭,跟敲木魚一樣。於是他想拔下指揮棒卻抓錯時間差,每次跳起來都撲空,跳針了幾百次,我懷疑他根本只是想抓空氣。後來條子真的趕來酒測,他居然趁隙抽走對方的指揮棒,還高興得不得了,結果差點被壓制。悲哀的是,這種蠢片的點閱率,居然比我的單曲還高幾百倍。」
我相信就算只拍那個假人,點閱率也會比他的單曲還高。
「斷片俱樂部成立的目的,就是挖坑給鼠爺跳,而裡頭只有一個人笑不出來。」
「誰?」
「我!」
我疑惑地看著修哥。
「因為我知道,鼠爺根本沒醉。」


「鼠爺一直想留山羊鬍,但他的鬍渣非常稀疏,看起來就像個混得很差的陣頭,所以當不成虎爺,只能當鼠爺。我們是在阿通伯的樂器行認識的,每次練完琴就一起聽通伯講黃色笑話,那年我高一,他大我兩歲,到現在也二十多年了。鼠爺對Fender電吉他很在行,因此不當專職樂手,而是選擇修理吉他,在這種世道,修吉他比彈吉他吃香多了。」
「鼠爺退伍沒幾年就結婚了,老婆是時裝店員,兩人在酒吧認識的,那時候他的藍調彈得真狂。」
我不相信,現在的鼠爺就像一隻被電池驅動的銅猴子,只是手上的銅鈸換成了吉他,而且還沒什麼電力。
「我的二手摩城黑膠全都是他送的。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到處跟人家說伍佰的吉他彈得很爛,結果當他在台上彈伍佰的《點煙》時,我忍不住把膝蓋獻給他,然後跟伍佰認錯。媽的,我的團從來沒人跪過。」
一定有!一定有人跪下來求主唱閉嘴。
「結果那天晚上,有另一個人也把膝蓋捐出去了,就是他老婆。他們是奉子成婚的,女兒叫米妮,沒辦法,誰叫他老爸是隻老鼠。婚後他開了一間工作室,偶爾幫樂手代班,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六坪的店面賣配件修樂器,平常接女兒上下課,有空就教她彈烏克麗麗,一家人幸福得要命。鼠爺沒什麼惡習,頂多在修琴時喝點小酒,他說這樣才能讓自己放鬆,更專注在細節上,一個晚上了不起一杯威士忌加冰,再不然就兩罐台啤,這樣的量還好吧?」


確實還好。針對男性,我們通常會把一罐啤酒或40ml的威士忌視為一「單位」的酒,只要一次不超過四單位,或一周不超過十四單位,就不算過量飲酒。

「大概在米妮七八歲那年,他老婆在店長慫恿下開始玩直銷,不到兩年就燒了一百多萬,家裡囤了一拖拉庫的酵素魚油保養品,為了養下線銷貨,她還跑去跟地下錢莊周轉,最後債主找上門,鼠爺只好把房子的頭期款拿出來抵債。不過事情並沒有好轉,可能因為賠得太慘,他老婆不打算收手,照常三天兩頭跑去飯店上課作筆記,一副要把這局贏回來的樣子,女兒每天放生,連她娘家的人都放棄治療,最後鼠爺被逼得只能離婚。簽字那天我很難忘,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喝醉。」
「一直到最後,他都還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失去老婆,事情明明不該變成這樣的。但他沒有怨言,一句都沒有,他的話量跟飲酒量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話越少,喝得越多,他把那些話含進酒裡一起吞進去,然而這樣做沒有讓他變好。他的手開始抖,連穿線都有點困難,音色敏感度也變得很差,調音調得亂七八糟,常被客人退貨,生意整個一落千丈,我後來還去工作室幫他校正了好幾次。從那時起,米妮變得不太敢跟爸爸說話,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奶奶幫忙照顧。」


「不過真正讓鼠爺癱瘓的,是米妮選擇離開他。那件事,我其實也有責任。」

「怎麼說?」
「大概在三年前,米妮升國一的時候,學校吉他社一直找不到專職的指導老師,鼠爺因為剛離婚不久,想對女兒做些補償,於是自告奮勇上任,反正帶國中社團只要教基本和絃,練練驛馬車之類的就好。他除了把所有的琴都修過一遍,還捐了好幾把吉他出去,米妮也幫忙寫簡譜,她終於比較敢跟爸爸說話了,所以整件事的開局不錯。但沒想到一過了寒假,情況卻急轉直下,歸根究柢還是在於酒。」
「鼠爺那時變得有點誇張,一晚一手啤酒是基本,要不就三天一支黑牌。鼠爺曾說,他原本很享受喝酒,享受那種鬆弛的感覺,但到後來竟然變成不喝會很難過,他不懂為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懂,你說到底為什麼?」

很簡單,因為所有的成癮行為,都是一種從「想要」變成「需要」的過程,無論對象是酒精、藥物或是網路。把酒帶入這公式,就是從「喜歡喝酒」變成「離不開酒」,從單純的心理愉悅變成生理束縛,因為酒精對身體而言,具有所謂的「耐受性」(Tolerance)。也就是說,我們的胃口會被酒精養大,一直喝等量的酒精,身體會逐漸習慣這樣的刺激而變得麻木,只有越喝越多,才能找回當初的快感,這是很重要的原因,如果再加上生活壓力不斷滲進來,減酒根本不可能成為選項。


可怕的是,如果有天我們想少喝一點,哪怕只有一天,身體就會出現戒斷症狀(Withdrawal)。因為酒精是一種中樞神經抑制劑,是讓感官運作變慢的,如果血液中的酒精成分突然減少,會讓長期被抑制的神經系統瞬間活化,就像一群被封印的活屍重返人間。於是交感神經開始無腦暴衝,讓身體產生噁心、心跳加速、血壓上升、體溫增高及頭暈等症狀。貿然斷酒,等於叫一個剛睡醒的傢伙去衝一百公尺,換來的就是他在終線的反應。既然這樣做只會換來不舒服的感覺,倒不如一直往下喝,就這樣一路被酒精挾持,變得不得不喝,最後離不開酒。

「下學期第一堂課他就睡過頭了,一連好幾週都遲到,每次都帶錯簡譜,要不就紅著脖子在台上恍神,同學開始幫他取綽號,我根本不敢想像米妮當時的感受。」
「一直到六月的某個下午,他突然打給我,請我去學校頂一下,他在家裡醉到起不來。但那時我正在陪女友看電影,加上之前已經幫他頂了好幾次,於是一口回絕以示懲戒,畢竟女兒是他的。後來我才知道,前一晚他前妻找米妮吃飯,然後她跟媽媽透露自己有點怕爸爸,不知道他還會變得多糟,於是他前妻打來罵人。」


「結果鼠爺找不到人代班,只好硬著頭皮坐上計程車,拖著快當機的腦袋,一身酒氣,跌跌撞撞地走進教室。他的手是麻的,完全找不到壓弦的感覺,舌頭也不聽使喚,沒人知道他在說啥,只是用手不斷畫圈請大家彈同一組和弦,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對著空座位咆嘯,應該是出現幻覺之類的。於是女生變得害怕,跑去教務處求救,男生覺得好玩,開始拿手機錄影,沒多久鼠爺忍不住吐了,接著一個踉蹌腦袋撞上桌角,幸虧教務主任跟警衛幫忙送急診,最後縫了十幾針。」
「當時沒人知道米妮在哪,其實她一直躲在女廁哭,她根本不敢回教室。由於影片被學生上傳,因此上了好幾天新聞,社團學生打馬賽克受訪,學校也退還鼠爺送的吉他,從那之後,班上男生開始對她唱酒後的心聲,沒事在她面前跌倒,包括她暗戀的男生。你無法要求一個國一女生去理解爸爸的苦衷,為什麼好端端的老爸變得那麼孬,鼠爺只是失去老婆,米妮卻失去了媽媽跟爸爸,她後來搬去跟姑姑住,有時則會偷跑去媽媽那裡睡。雖然撫養權在鼠爺身上,但對他來說,失去女兒之後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不想用法律去綁架任何人,因為那些人照顧女兒都照顧得比自己好,這是法律看不到的部分。」
「沒多久,鼠爺就把工作室收了,房子退租,搬回去跟老媽子住,幫樂器行打零工,然後吃吃老本,錢都拿去買酒,變成鐵鋁罐與玻璃瓶的回收大戶。我會把鼠爺找進來玩團,也是因為愧疚,因為那件事的衝擊力太強,讓他整個人癱瘓掉了。」


「但這幾年他就像個小丑,還跟其他酒友組成什麼斷片俱樂部,我他媽超賭爛這個團體,都是一群看戲的酒肉朋友。我一開始不以為意,頂多就像樂團界的搞怪蠢蛋秀,但我後來發現鼠爺其實根本沒那麼醉,他酒量超好,可能就像你說的什麼耐受性造成的,但他必須要被笑,被大家拱著做一些蠢事,穿成人尿布去買清粥小菜,拿把槳坐在計程車頂亂划,用泰語跟警察問路之類的,甚至把斷片俱樂部這五個蠢字刺在手臂上,一定要這樣才會覺得自己活著。人生走到這種地步,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我真的替他難過。然後隔天一早他就像被洗掉記憶,一副人生重啟的樣子,我才不相信,他一定什麼都記得。」
「我很想幫他,但我想先搞懂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酒癮到底是在搞什麼鬼?」修哥眼眶突然泛紅,態度開始硬起來,但不得不說,這樣反而很有男人味。

「很簡單,前面提過,我們之所以會成癮,都是跟『愉悅』的感受有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很少人會對痛苦成癮,像你對自己的歌聲成癮是個例外。談到愉悅感,那就離不開多巴胺(Dopamine)這個神經傳導物,姑且先把他們成當大腦的快樂夥伴吧。這群快樂夥伴平常大多窩在VTA(Ventral Tegmental Area,腹側蓋區),喜歡喝酒的人,酒精會幫他們鳴槍,然後這些傢伙就開始拔足狂奔,一路衝到前腦一個叫做依核(Nucleus Accumbens)的地方,有一部分則會跑到前額葉。一旦快樂夥伴闖關成功,這些區域的人數會越來越多,大腦的渴求與愉悅感也會越明顯,而這條闖關路線便稱之為『酬賞路徑』(Rewarding Pathway)。」


「酬賞路徑大家都愛,因為它是幫助人類生存的系統,提醒我們追求需要的東西,譬如食物或性行為。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大腦是很耿直的,一把某物視為酬賞,即便傷身,還是會將它送進這條迴路,變成成癮行為的前半部,至於它的後半部,就是剛剛提到的戒斷症狀。酬賞路徑成為頑強的心理依賴,讓人以為喝了酒就能解決一切困境,即便哪天幡然醒悟,也會因為戒斷症狀不舒服,而不敢嘗試戒除,因此『酬賞路徑』加上『戒斷症狀』,就成了酒精成癮的始末。」

「媽的,根本就地獄嘛!昨晚他又缺席團練,結果在一間快炒店門口斷片,這次是真的被放倒。我跟鼓手阿達凌晨一點把他扛回家,鼠爺自己爬進浴缸,到天亮之前都沒有再出來,我跟阿達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決定幫他。」
「怎麼幫?」
「我們喝光了他冰箱裡的每一罐酒,一邊嗑零食,一邊花光他的遊戲點數。你不要以為這樣很過癮,你無法體會一整晚都在打電動喝酒,到天亮還不能闔眼的痛苦,為了不讓他繼續沉淪,我們幫他擋掉魔鬼的誘惑,犧牲寶貴的睡眠與青春,我甚至連午覺也沒睡就趕來你這裡。但這不算什麼,你也不用覺得我們這樣很有義氣,這就是兄弟本色,就算被誤解也沒關係,這鍋我們背!」


這兩個真是人渣。

「鼠爺酒醒後只跟我說,他不想再這樣了,他想在女兒生日前把這件事搞定。他之前其實看過酒癮門診,也吃過什麼戒酒發泡錠,但覺得很不舒服,有次吃完藥不小心用酒精洗手,結果頭就像要炸開一樣,後來就放棄了。」
「沒錯,現在比較少醫院會開戒酒發泡錠(Disulfiram),因為它的任務很簡單,就是阻斷酒精代謝。如果服藥後再喝酒,體內的乙醛便會堆積,造成嚴重的噁心暈眩,也就是讓你體驗雙倍的酒醉感,然後開始討厭酒精。然而一般人不會沒事去懲罰自己,如果不是被誰逼著吃,放棄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那還有其他藥物嗎?」
「大多數都是在急性酒精中毒的情況下,當作解毒用,但鼠爺目前還不到中毒的程度。如果他決心戒酒,除了要克服酬賞路徑,最重要的是要面對戒斷症狀,所以可能會服用BZD鎮靜劑,或是其他抗精神或抗焦慮藥物,畢竟他要對抗的是焦慮與幻覺,或許也會服用B群來補充維生素,看主治醫師怎麼開。另外國外有種叫拿粹松(Naltrexone)的長效針劑,可以降低飲酒的渴求感,只是…

「只是什麼?」


「這就跟減肥的過程一樣。你覺得,減肥最重要的環節是什麼?」

「節食吧。」
「沒錯,減少食物攝取量。如果單靠減肥藥,很可能就會產生對藥物的依賴,忽略節食與運動的重要。戒酒也是一樣,一旦只依賴藥物,就像有了退路,那更不可能節制酒量。想要戒酒,最重要的還是『逐步減少飲酒量』,如果他能回到之前一天一到兩罐台啤的量,那就算成功了。」
「那你建議怎麼做?他女兒再四個月就要生日了,有辦法在這之前搞定嗎?減少飲酒量沒問題,喝光他冰箱裡的酒我義不容辭!」
關於自己很渣這件事,他證明了兩次。
「坦白講,酒癮真的很難戒,畢竟酒精太容易入手了,我們急性病房一堆酒精中毒的患者,一出院就打回原形。所以我強烈建議他參加戒酒團體治療,逐步減酒,再配合門診藥物治療,緩解戒斷症狀。那裡的團員會彼此約束,誠實回報飲酒量,我來幫他制定減酒進度,兩周追蹤一次。頭三天會很慘,就當作試用期,一旦撐得過,再連續參加三個月,應該有些機會。但我希望這幾個月你能幫他找點事做,譬如替他安排個表演,找女兒來聽之類的,你不希望趁火打劫的事被傳出去吧。」
修哥只好照辦,因為我威脅他會寫在粉專上,結果還是寫了。


接下來幾個月,我把鼠爺引薦到台北某醫學中心的戒酒門診服藥,並參加團體治療。一開始並不順利,他失敗了三次,經過將近一個月之後才撐過頭三天,修哥預定在米妮生日前和其他團合辦一場表演,還幫鼠爺寫了一首歌,就叫《斷片俱樂部》,不用說,我貢獻了超過一半的歌詞,鼠爺則負責作曲。於是在這四個月裡,寫歌與練團推動了鼠爺的戒酒行程,他把糟糕的鬍子剃掉,把斷片俱樂部的群組刪掉,假日被修哥抓去騎腳踏車,遊戲點數全部送給阿達,阿達則幫他把工作室的網站跟粉專重新上架。由於減酒進度比預期快,鼠爺開始能專心修琴,在修哥的號召下,客源逐漸回流,其實是修哥把它當成售後服務來賣。每周團體結束後,鼠爺會教團員彈吉他,還進行小型成果發表,雖然談不上脫胎換骨,但至少門面像個吉他手。在米妮生日的前兩周,鼠爺已經回到每天一罐台啤的用量,而且沒有跳回去。至於米妮,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連絡,他不敢奢望她能到場。

表演當晚由於帶老婆小孩回娘家,我遲了二十分鐘才入場,現場都是鼠爺熟識的老樂手與樂團,還有團體治療的成員,每個都喊他老師。但我一個都不認識,只好坐在角落靜靜地喝啤酒,然後祈禱隔天不要頭痛。


《點煙》的前奏響起,這是屬於鼠爺的夜晚,我終於明白修哥為什麼要獻上膝蓋,這種表演要我雙腳跪地都沒問題。不用歌詞,留白說明一切,而且還把吉米罕醉克斯的《Voodoo Child》彈得出神入化,修哥只跟著哼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合音,那是整場表演最正確的決定。安可曲是伍佰的《鋼鐵男子》,當他唱到那句「我需要安慰,讓悲傷的人不流淚」時,突然哽咽了起來,團體成員幾乎都跟著哭了,同一條路上的人們,被夾進同樣的曲折,看不到終點。結束時他高舉手上的空酒瓶,對現場的觀眾說,「這是我今天的扣打。」然後走下台,把酒瓶插進回收籃,接著歡呼聲把他一路送回舞台上。他在台上深深一鞠躬,向所有對他失望的人致歉,手臂上的刺青沒有消除,而是多刺了R.I.P在前面,變成「R.I.P斷片俱樂部」。

可惜,米妮從頭到尾都沒有到場。

以下是修哥告訴我的。散場後,樂團留下來練《斷片俱樂部》這首歌,因為米妮沒來,只好取消表演。鼠爺悠悠地撥著和弦,彈出輕快的前奏,嘴裡唱著: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斷片俱樂部,裡頭都是一群貪杯的大叔
大叔沒有本事,只有微不足道的心事
當我們斷片時,儘管笑吧,笑得開心點,至少我們還能取悅這世界
但是親愛的,請你別笑,至少現在不要
因為我只想讓你驕傲地笑,驕傲地笑


他不斷重複著歌詞,唱得專注而忘我,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時妹子正坐在燈控室,陪著米妮與鼠爺的前妻一起看著他唱這首歌。米妮手裡拿著衛生紙,一邊抖著肩,一邊把現場拍下來,準備上傳之前,她在標題欄寫上兩個字: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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