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董的收藏與欣賞似乎向來和市井小民的距離比較遙遠,畢竟我們寧願用一千萬元買下北市的老舊公寓,也不願意將這些錢拿來買一只別人用過的小碗,小碗邊邊還有缺角……(突然感覺被收藏家投以鄙夷的眼神XD

話雖是這麼說,知識這種東西總是多多益善,就算我們不是專家,如果在看到這些文物時能夠評論兩三句,你的朋友一定會對你投以崇拜的眼神!所以,我們今天就不談博大精深的燒窯原理,純粹用一個觀眾感性的角度,再加上一點點史料,來欣賞這難得的宋代磁器展。

這次的宋磁展辦在台北的索卡藝術中心,揀寒齋是收藏者給自己的小小收藏館取的閨名,大意就是說:「小的眼光也就如此如此,盡是揀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還請各位不要嫌棄。」當然只是自謙之詞,就像明明房屋裡面金碧輝煌、閃閃發亮,還是要說歡迎來到寒舍一樣。雖然初聽到時有點小小驚嚇,不過當然每個人重視的內涵不同,我們就以尊重的心態看待吧!

展覽採預約制,意思就是說平時不對外開放,必須前一天預約才行。不過也不用擔心,這麼做只是因為要管制來客數,希望去的人能夠在安靜的空間中欣賞文物。一進去畫廊就會給你一本館內參閱的小圖冊,圖冊上的編號可以對照展櫃上的號碼,對於根本分不清楚那是碗還是盤子的人來說,真是太貼心了!

按照小冊子裡的引言寫道:「宋代的美學來自儒釋道…追求簡約素雅與極致精神」而且宋代君主向來崇尚節儉,所以你可以預料到了,這次展出的瓷器外表就不會有繁複的龍阿鳳阿有的沒的,就算有也大多以單色為主,最多不超過兩個顏色。

放眼望去都是白帥帥的一片,不然就是黑嚕嚕的黑瓶黑碗,什麼?看起來都一樣覺得被騙了?等等先不要走阿,裡面還是有小玄機的,為了朋友的崇拜眼神,就讓我們細細說來。首先,要評論這些磁器,會需要以下形容詞,等一下會在欣賞作品時提到它們:

  • 質地:溫潤敦厚、溫良敦善、層次豐富
  • 造型:勻稱、對稱、比例、簡潔、輕薄
  • 裝飾:線條流暢、深淺窄寬、永字八法
  • 風格:極簡、質樸、優雅浪漫、細膩靈巧、剛勁有力、飽滿氣勢、自然輕盈
  • 技術:剪紙、鏤花、踢花、窯變、珍珠地
  • 思想:儒釋道、天人和一、以詩入畫

看起來很多?其實還好,只要將每件作品對照以上六項,取出相應的形容詞來使用即可,怎麼看?當然是看圖說故事囉!舉個例子:

看到這個表面空空如也的罐子,腦袋是不是也空空如也,我們要的就是這個空空如也,換個說法就造型簡潔,再來觀察它的顏色質地像玉一樣,在光的照射下好像可以透出底部的光澤。腦中有了這樣的想法再稍微美化後,就變成了:「這件南宋的龍泉窯長頸瓶造型簡潔質地溫潤敦厚。此極簡卻不失質感的風格體現宋代以來崇尚節儉並同時重視自省的儒釋道思想。」

如何,是不是一秒高大上!主要的訣竅就是在看到磁器時,先吸兩口氣,從上面的提示一個一個觀察再套入,你就會發現自己突然變成口若懸河的專家了,再平凡的東西也能被你看出什麼來,所以,準備接收滿滿的崇拜眼神吧!


欣賞的第一步就是感受,再來才是評論。在觀察過程裡,你本身也漸漸的培養了一些品評這些瓶瓶罐罐的能力,於是可以再進階一些,不同的窯口有著各自相異的環境氣候、風土民情,這也是造成磁器種類豐富多彩的原因,這次宋磁展共展出16個窯口,105件藏品,現在就讓我們挑個幾件來一探究竟!

 

龍泉窯

首先第一個龍泉窯,龍泉這兩個字給人的印象是沉著而穩定的「玉」就是龍泉窯磁器最好的比喻,它晶瑩溫潤的釉色來自於石灰鹼釉多層次的疊加,在還沒有石灰鹼釉前,龍泉窯的磁器是像下面這樣的:

這是北宋時期的香薰爐,宋代文人喜歡撫琴焚香,這就是焚香時用的器具。如何,是不是很不一樣呢?龍泉窯就是以這種如凝水般天青色的粉青釉聞名於世。聰明的你應該就知道了,在向朋友介紹時,龍泉窯的磁器就要從質地的角度來切入,以下是貼心的龍泉風格關鍵字整理表,請一定要多多使用!

  • 質地:翡翠、玉、晶瑩溫潤、粉青釉、厚如堆脂
  • 造型:簡潔、線條秀麗、造型勻稱
  • 風格:極簡主義、理性、注重比例
  • 技術:石灰釉→石灰鹼釉、多次上釉、還原燒造

這是作者本次宋磁展當中最喜歡的一件,它的閨名是「梅子青盞」,梅子青在磁器當中算是專有名詞,就是指經過石灰鹼釉多次上釉,在燒造之後形成表面質地厚而透明,就像翡翠一樣的顏色。作者喜歡這件梅子青盞的原因除了質地外,還因為它碗身線條柔和,雖然整體小巧,卻是穠纖合度,拿來泡茶一定是極好的!(作夢

 

鈞窯

中國有五大名窯,鈞窯就是其中一個,鈞窯以「窯變」產生豐富的色彩著稱。既然它這麼有名,想必是官家皇室的最愛了?是的!除此之外,國外的宋磁愛好者也偏愛鈞窯的磁器,像是上圖的兩件就曾被美國製藥公司Sackler家族收藏,可以說是難得之物,不僅難得,更是難得!(不要玩文字遊戲

窯變的意思就是說,釉在燒製的過程中,產生不可預期的變化,鈞窯的窯變之所以這麼有名,就是因為它變得太美了,各式各樣的紫紅,搭配上固有的天青藍底色,這種隨機生成的美,古人曾用「高山雲霧霞一朵,煙光空中星滿天。峽谷飛瀑菟絲縷,夕陽紫翠總成嵐。」來形容它的美麗。

不得不說,當說到鈞窯的時候,請一定要念一下這首詩,當朋友在側,你這一念,霎時彷彿春風徐徐,眾人無不拜倒在你豐富的學識之下,切記切記,一定要咬牙把這首詩給背起來,如果有困難,只背一句也足以震懾眾人五秒。

上圖盆口邊緣,有一圈像是紫色的漸層,稱作「紫火」,這也算是窯變的一種。此外,鈞窯的一個特點是「蚯蚓走泥紋」,仔細看圖,在盆面有一條一條不規則的紋路,這個紋路是在燒造過程裡,環境不穩定所產生的天然變化,如果用放大鏡看,紋路裡面會是一顆一顆的氣泡。

這件是鈞窯當中作者最喜歡的一件,它的釉色是柔和的天青藍,均勻中帶點漸層變化,這和上面提到的龍泉窯梅子青盞有點類似,兩者差異在於梅子青像玉,給人的感覺是軟軟的,而這個大碗則感覺明快、爽脆。說起來,作者還是喜歡龍泉窯多一些,提到這個大碗的原因就兩個字:實用。這麼大一個碗,拿來裝泡麵多好啊!

以下同樣附上鈞窯關鍵字列表,以備不時之需:

  • 質地:釉面肥厚、胎質細膩
  • 風格:天青藍、紫火、蚯蚓走泥紋
  • 技術:窯變、多次上釉
  • 其他:國外收藏愛好、夕陽紫翠總成嵐

 

建窯

建窯以出產黑磁聞名於世,像日本的曜變天目國寶中,就有三件是來自宋代建窯的藏品,建窯當中最出名的三種紋路:曜變、兔毫、油滴,這些紋路都不是人為刻意製成,而是在燒造中釉料產生化學變化,解離出金屬離子再重新結晶而成,所以會產生千變萬化的效果。在這種隨機當中,要產生賞心悅目的成品非常不容易,這也是欣賞建窯黑盞有趣的地方。

油滴的意思就是說小點點,兔毫則是指細細一條一條的像兔毛,曜變則更複雜一些,是一些凝聚的點點斑塊,在燈光的照耀下七彩炫麗,非常非常漂亮。上圖是建窯「油滴束口碗」,同理這些金色的小點點也不是人為點上去,而是「變」出來的,而且還變得這麼整齊,真是太神奇啦!

有人說,其實油滴碗是在燒造兔毫碗當中的失敗品,因為溫度不夠,釉料才沒有流下來形成一絲一絲的兔毛,然而日本人卻特別喜歡這種凝結感,認為它點點散布,就像夜空繁星的寧靜,「在宇宙中凝結成了永恆」,稍微盯得入神一點,就彷彿要被吸進去了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建窯黑盞的美,恰好和道家「天下萬物生於有,而有生於無」的宇宙觀相符,茶碗以黑做底,像是沒有光害的寧靜星空,呈現宇宙天地的永恆和諧,如此美好的想像,若套用在儒家「天人合一」的觀念中,就是體現天意的同時,展現人們畢生所追求的美德,在美麗的宇宙當中,天意與人意合二為一。

建窯關鍵字:

  • 質地:兔毫、油滴
  • 技術:窯變、離子結晶化、溫度控制
  • 風格:星空銀河、剎那極是永恆
  • 思想:道家宇宙觀、儒家天人合一

 

定窯

定窯也是中國的五大名窯(汝、官、哥、鈞、定)之一,名窯的意思就是呢,品質好、技術佳,受到大家的喜愛,當然也抱括皇室了,這次展出的定窯藏品中,有好幾件碗底都寫著「官」字,這就是代表以前是進貢給宮廷使用的器具。例如上圖的碗底下放著鏡子,就是為了倒映出官字來給觀眾看的。

定窯的磁器有什麼好呢?簡單來說就是很白,白磁在宋朝那個年代不好燒,要燒得好第一是土質要細,第二是溫度要控制好,不然顏色不對。在嚴格控制的環境下燒出來的宋代白磁,本身的品質就是保證,所以定窯除了主要出產白磁,其他釉色的磁器也很珍貴。

磁器上的紋飾劃花也是一大看點,定窯的磁器潔白,而人們也懂得保留這種單純,只用器具在表面劃出簡單的花紋,最常見的是蓮瓣紋,如果有機會到現場,一定要看看第47號的「出戢蓮瓣瓶」,作者這次沒有拍到,那是一個大瓶子,周圍有立體的花瓣從瓶身上刻出,就像花萼支撐著花托,很是耐看。

好啦其實除了少數幾件,作者比較不懂欣賞古人喜歡白磁的愛好,為什麼?白色容易髒阿。定窯裡作者認為比較有趣的是上方這高聳的枕頭,是的,它竟然是枕頭!這脖子難道不會痛嗎?所謂的「高枕無憂」代價難道是落枕,古人真的很難懂欸!

客倌們,我們的定窯出現了小粉絲,猜猜這是哪個窯口模仿定窯做的?答案是大名鼎鼎的景德鎮窯。定窯磁器其中一個特色就是盤口會圍一輪咖啡色的圈圈,這是因為倒著燒的關係,許多磁器的底不都不上釉,不然就會黏在烤盤上了,可是不上釉的地方容易刮傷皇室尊貴的桌子,於是聰明的古人就把碗倒著燒,燒完後再附上一圈釉料蓋住它,這種小小巧思反而成了定窯的特色。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圈圈本來不是咖啡色,而是在歷經時間洗禮後,才氧化變成這樣的。

定窯關鍵字:

  • 技術:品質保證、土質細膩
  • 質地:薄而有光
  • 裝飾:蓮瓣紋、劃花、剔花
  • 風格:極簡、單純、皇室愛用

 

吉州窯

 

如果說定窯是官家最愛,那吉州窯就是民間珍寶宋代經濟發達,文人們的生活小確幸「鬥茶」也盛行了起來。鬥茶簡單來說,就是看誰的茶攪拌出來泡沫比較漂亮,所以可想而知,作為盛裝茶水的容器也不能馬虎,說到這裡,好像都可以聽見宋代市井中,人們鬥茶此起彼落的吆喝聲了呢!

吉州窯的風格就像宋代民間社會的寫照,豐富多變,充滿了平凡百姓的活力生機,反映當代社會的審美觀念。此外,吉州窯的工匠們善於自創技法來裝飾茶碗,例如玳瑁紋、木葉紋、剪紙法、黑釉彩繪等。像上圖就是「玳瑁紋」,像不像烏龜殼上的紋路呢?

猜猜看這個碗使用了上述哪一像技法呢?答案是「剪紙貼花」。剪紙貼花是吉州窯的獨創工藝,就是把剪好花樣的紙片貼在素坯上面,淋上釉後再剝除紙片露出底色而產生的紋樣。所以所以!所謂的剪紙貼花,並不是直接把紙片鑲嵌在陶瓷和釉料之間喔!

接著這個木葉紋斗笠盞可就厲害了,和剪紙貼花不同的是,它是一片真真正正的葉子嵌在其中,首先在素坯淋上一層黑釉,接著再把經過處裡的葉片貼上,然後再覆蓋一層薄釉。葉肉在高溫燒製下消散,留下的葉脈痕跡彷彿訴說著歷史。木葉紋的磁器雖然沒有建窯油滴碗像是滿天星斗般的燦爛,卻也呈現出質樸的悠遠意境。但其實吉州窯的木葉紋磁器在古代並不太受到重視,直到現代才受到許多藏家的推崇,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吉州窯關鍵字:

  • 技術:研發多種裝飾技法
  • 裝飾:黑釉彩繪、剪紙法、玳瑁紋、木葉紋(獨家)
  • 風格:民間審美、地方特色、鬥茶風氣、僧人的茶碗

 

耀州窯

從索卡畫廊一樓逛到三樓,現在再讓我們回到一樓,來個回馬槍…痾不是,是來個回頭欣賞,讓你的朋友們見識到你心中的丘壑,可不是只有三層樓的距離,即使是在離去前夕,你也能對這些磁器一而再、再而三的品味,彷彿就像是真的專家一樣

最後看到的是耀州窯,窯口位於當時宋金邊界,所以其風格也融合了遊牧民族的豪放。照理來說,花兒應是柔美嬌嫩的,然而耀州窯出產磁器上的刻花,就四個字:剛勁有力!每一筆一劃間,彷彿看到刀光劍影,凌空一耀,刀面劃過空氣,刷刷之聲不絕於耳。

這顆耀州窯刻花牡丹紋瓶非常可愛,它是模仿你我熟知的一種球類,看看這五邊形格紋,是否讓你聯想到了足球呢?宋人稱足球為蹴鞠,蹴鞠在當時宋金邊界的軍隊間相當盛行,或許也因此影響了製窯風格。這件足球瓶目前已知有三個分身,一件在法國的吉美博物館,一件在蘇富比拍賣出現過,再一件就是這個了,據收藏著的說法,還是你現在看到的這件最好哇,嘿嘿嘿。

俗話說的好,物以稀為貴,通常耀州窯的刻花力道都相當強勁,其風格也呈現一定的粗獷,在這個情況下,雅致的花紋就相對稀有,上圖的蓮瓣紋罐產自東窯,東窯離耀州窯不遠,它的整體造型清新淡雅,和上上圖滿版的牡丹紋有所區別,可以說是同批器物中非常稀有的一件。日本人也懂它的好,這個罐子本來是收藏在日本的戶栗美術館(Toguri Museum of Art),也在1999年的東洋陶瓷美術館(The Museum of Oriental Ceramics)宋代神品展中出現,這種簡約,正式濃濃的日式風格阿。

耀州窯關鍵字:

  • 裝飾:蓮瓣紋、折枝、纏枝牡丹、禽鳥、嬰兒
  • 風格:宋金邊界、剛勁有力、粗獷
  • 其他:蹴鞠=足球、日本宋代神品展

 


好了,以上就是本次揀寒齋宋磁展的簡介啦!或許有人會覺得,花時間在這些買不起也用不到的文物上的CP值很低,但是作者認為,不要被它們高昂的價格和玻璃展示櫃所造成的距離感給騙了,不論是碗、瓶、罐,它們曾經都是當代人們的生活用品,和你家吃飯的碗並無不同,可能即使本身並不完美,不夠圓、不夠對稱,但它們是當代工藝的極致展現與現代大量生產下的商品相比,反而更有溫度,其造型也代表了當時的思想或審美觀點。

「宋磁展」聽起來好遙遠,如果換個想法:「我要去看先人用過的器具,想像當時的生活。」然後在腦中想像在家裡實際使用這些器物的情形,你會發現它們是多麼熟悉,多麼容易把思緒帶回到過去,歷史就像是無法斷開的文化臍帶,至今仍然深眠腦海。或許,透過有形的物件了解過往的古老記憶,可以為物質豐富,卻時常感覺到空虛的現代人找到心靈的線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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